簷下有隻鳥

就一俗人

粑粑一样的军训不再爱。

他日

‌太始三年年腊月,江表百姓状告巡抚启无涯借克扣的朝廷漕运款营经私盐坊,导致民间资本漕运商队在江北运河与沿岸百姓爆发冲突,官府错以为发生动乱,施兵镇压未果,竟至四人亡命当场。事后只得封锁消息,不料仍有风声传入京城。顾昀前往西南途中接到长庚密信,此番将朝廷态度隐匿,仅以『安定侯』的身份私下探查此案,必招大妖。

‌顾昀此时已经让随行的鹰秘密安置了死者亲眷,场面也在启家二公子面前走了个全套,起初态度不甚暧昧,后来不知怎的了,表明了要将此事死磕到底,吓得得启无涯冷汗发了个透,鸡鸣之时,一个船夫打扮的府兵,从自家后门贼似的溜了出去,连向南徒步跑了两个驿站才换上马往北奔去。明暗两线皆已埋好,顾大帅正没骨头一般瘫在江表巡抚府衙的一颗老榕树上,手里反复揉搓着一块撕过的烫金信笺,金粉撒得满袖子都是。一个从南边驿站来的鹰,悄无声息地落在旁边一根树枝上,俯身同顾昀低声说了几句,又无声地没入黎明前的黑暗中,不见了踪影,只剩下顾昀一人跟一只灰喜鹊,摸着黑大眼瞪小眼。

‌江表府衙来的消息未经三昼夜即入了启府,送信的府兵再也没出过启府的大门。

‌当日朝会,御史台突然上本参江表巡抚启无涯身加兵部侍郎之衔,玩忽职守,有以权谋私枉受重任『之嫌』。说来说去净捡了些不痛不痒的把启无涯从头参到脚后跟,只字未提私盐坊及人命案子,被皇上好言折回。户部尚书启生随着圣上起的调,接着往不痛不痒的小官司上揉搓了两句,既替二儿子帮了腔护了短,又拍了皇上的马屁,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不瘟不火,合情又合理。
‌启生回府后,换下叫冷汗打透的贴身丝衬,拿井水洗了两回脸,愣是没想明白御史台那个没头没脑的折子是个什么意思。却想明白另一个事,京中若再无动作,只怕小命交代上都还不知道是谁下的套。他可不信顾昀会闲到随手查一个民间百姓钱财纠纷的案子,当年皇上尚在亲王之位,是怎么沿着运河北上走一路杀一路的光景还历历在目呢。

‌次日夜,京城启府。

‌「大人,我们在江表的庄子,可是几代攒下家底了,几十年来再如何揽财也尚未伤及两江百姓身家性命,顾昀现要来同我们过不去,我们如今就算把这帐做得无刺可挑剔,把那金银埋下黄土九尺去了,且逃了这一时的断头官司,但安定侯不是那陈粮都没咽过的少爷官,若他日两江又出了什么嚼舌根的刁民,无中生有的话让有心人听了去,等消息传到京里,他顾昀还能轻易放过我们么?况且,大少爷同江家千金的婚事,圣上的态度尚捉摸不定呢... ...」陈师爷从启生刚入户部就住在启家,多年来力出了不少,功劳不高倒也还是有的,在启府是说得上话的人。陈师爷这一番话,关子藏得实在不高明,但最后两句,显然点着了启生最大的顾虑,若能稳住顾昀保下江表私盐坊,同江充顺利结为姻亲,自然于他是两全。但若果两江克扣漕运费一事败露,不要说亲结不成,他这户部尚书之位定要革除问询,到时没有刑部庇护,顾昀查出运河命案只是时间问题,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,必定会扯进私盐坊暗桩屠杀,此时再上折子求贬保命,便是痴人说梦了。
‌启生就算自己不惜命,他也得惜儿子的命。
‌他拿眼皮掀了一眼送信的府兵,挥退了旁人,转向陈师爷,语气刻意放得平缓,询问:「依师爷的意思?」
‌「既然顾昀必成后患,我们不如釜底抽薪,永绝后患。」陈师爷眼里像是被放了一把火,没注意到旁边启生一个激灵,启家鲜有皇亲国戚,从元和年间便受各大世家压制,隆安年间受顾昀战事相逼,只得搜刮家中膏脂购置烽火票以求借雁王之势,吕、方两家相继失势之后,本想待新皇上位一举吞下兵部,不料战后顾昀二度上交玄铁虎符,兵部除了点点兵盘盘器,时而给顾昀传个令,对启生来说几乎形同虚设。
‌但再怎么样,那毕竟是安定侯... ...
‌陈师爷想必早早猜透了主子的心思,于是继续补道:「当日方家叛乱之时,方钦对先帝讲过一件事未必是假,他说雁王为拉拢顾昀无所不用其极,可大人不想想,当时的雁王野心昭昭,人人都知道他要推行新吏治王侯世家首当其冲,一个亲王又不谋反,拉拢军权做什么?」启生听着,一开始那点胆怯渐被‘永绝后患’四个字冲得渣都不剩,跟着陈师爷的思路慢慢思索。
‌「不谋反,不争权,拉拢军方势力,只能是因为太过惧怕。」
‌「当今圣上成人之前,曾在元和先帝旨意下认安定侯为义父,就算感情淡薄至少也有恩义在。对自己义父尚且提防如此,如今君臣有别,想必猜忌更甚。更何况,大人同刑部江大人眼见有修好之态,大少爷的亲事一旦做好,刑部与户部在朝中不可与往日同语,兵部在安定侯压制下本就势微,这样一来,江、启两家势力若再行壮大,皇上该如何制衡六部?先帝死时东宫之位并未悬空,皇长子也尚在宫中,说句大逆不道的话,就算是先帝临终前亲口传位于弟弟,当今圣上这皇位,说到底也来的名不正言不顺。安定侯何等杀伐人物?我就不信,这玄铁虎符,皇上他能不忌惮?当年顾老侯爷跟长公主是怎么『葬身沙场』的,早就不是秘密了... ...」陈师爷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却并未点题,掩在袖中的手悄悄擦了一把手汗,算是定了神,平稳讲完了剩下的话,「若是有心谋划,离间皇上与顾昀,并不是难事。倘若皇上一旦起了杀心,顾昀死在京中不稀奇,任他武艺无人能敌,但暗箭总归难防。届时不论明的还是暗的,安定侯是谁杀的怎么杀的,就都不重要了。」陈师爷道破意图,小心翼翼观察启生的神色,以他多年经验即可知道事情起码主观上成了,突然如释重负,然而他一口气还没松到底,帘外一个甚为妖娆的女声把启生和陈师爷又生生闷回去了。
‌「我说大人,您真觉得陈师爷不是对皇上有什么成见么?」掀开帘走进带来的是一个身着赤红绒袍的女人,启生的一个幕僚,也是红楼的当家人,人唤红姑,讲起话来对谁都不客气,未语笑先闻。「大人,要想保二公子性命,切勿在皇上同安定侯的关系上做文章,我们赌不起。」
‌红姑这句话讲得暧昧却不带半分笑意,未等启生发问,她自己接上了话,「新帝登基时日已是不短,并未纳一妃一妾,说是悼念王兄无心其他,可依我的线人来报,皇上自打十四岁入京开始,从未近过任何女色,尔等若非说是因为皇上修什么清心寡欲之道,也还能勉强说的过,但以安定侯自年少便流传甚广的风流做派,时至今日竟不曾娶亲!皇上待安定侯诸般恩惠,可当真是为了拉拢军心?什么时候在大人跟陈师爷眼里,男人不婚娶竟成了如此稀松平常之事呵?」红姑这番话讲得也是十分赤裸,就差指名道姓说当今圣上与安定侯背弃伦常私通奸情了。启生这边刚点着的一把火突然被红姑一道闷雷劈得元神溃散,尚未能够收拾散乱的思绪,又听陈师爷雪上加霜地问道:「红姑凭何得知?」
‌这回带着红姑笑意的声音可回来了,却并不能缓和启生的焦躁,反倒令他更加不安。
‌他听到红姑离开时回答:「女人对爱情的直觉。」
‌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?
‌红姑这个人很妙,多数时候,她的直觉就是真相。

‌夜半时分,江表府衙客房中,住在这里的人不知跑去了哪里,剩一块被搓得没多少金粉的烫金信纸躺在一小摞衣物之上,显然被人细心安置过,书信夹于衣物间,无端露出几分亲昵的意味来。
‌纸上无名无款,就一句话。
‌「莫要耽搁日久,三十之前回家。」
‌江表腊月天里,夜间尤其湿冷,不知谁家倒霉孩子深更半夜不睡觉,狼窜到府衙的后山上放了个二踢脚,炸的鸟飞兽散,好不喜庆。

‌不晓得他是要告诉谁:「好过年了。」

記事

        我聽說過黑夜,見過一瞬的白天,也不知是不是幻覺或者錯亂的記憶,尚未經歷黎明。明知道不該如此悲哀,痛苦和失意不屬於這裏,可他們是鬥士,是真實的人,是我們懦夫庸人的矛與盾,這樣无遮无拦的言語總是讓我收不住眼淚跟酸楚,卻又無奈何。

        憤怒過也衝動過,見識過最為醜陋不堪的顫動,思索過後還是嚮往溫柔,可像這樣的碾壓感竟讓我無所適從。不清楚發生過的也不知道將到來的,而他們一如既往,任由軀體老去,生命永遠在這片土地上綻放,他們掙扎換來鮮血,身遭刀劍喉嚨喑啞,衝著城牆上的守城人嘶吼欲叫醒他們沉睡的良知,好像忘記性命。

        這該是怎樣熾烈的靈魂,才能受住這樣的愛與浪漫扎入骨髓。

        先人記述的也終於是我們命中,破無可破。

        夜雨滂沱,東窗外暗湧沉沉,驚雷無聲,荷戟彷徨。不論是黃昏還是黎明,都沒有光,可他們是舉火把的人,是暗箭的集火處,是鮮血淋漓的利刃,是危難與不屈服,是向導。

        有代价,但我們要跟。

        黑夜中,我們都還在路上,路還長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七年七月

『丁酉,距一十九為期一年,處多事之秋,悲傷不自持』

經年紀事「他」

星拼成星譜,生命孕育生命,生命探尋生命。所有點滴皆源於此,它們交錯纏繞,盤成一張巨幅的雲圖,起伏著傳出尚未斷絕的低吟和嘆息。
那是聖詠,遙遠的,代表著這個世界,我們背對著光,歌頌愛與善良,輪迴與生,沉惘與救贖。而時間流淌成悲歌,淹沒所有微弱且短暫的光亮,由始至今,從未出現不朽。
''是逝去的悼詞,是歸人的哀鳴。''
聽,那是我們在時空的罅隙中掙扎哭喊,生命以綻放道別,奏出神與世人的頌歌。
神從未賦予我們什麽,自然無從離棄。我們生於此,又將離開,我們短暫卻美麗,生命以我們為傲,我們擁有生命也只擁有生命,我們終將滅亡,我們終將流離失所,我們的痕跡終將為虛無所噬,如山間白羽歸於塵土,濁為泥濘。

經年紀事「濁」




人最根的本性為真誠,能夠赤裸裸的直面這個世界,無論善過還是罪責,若是能無愧於內心所執所欲,明了得患,也是為壹種境品。濁世無凈,唯有存真。過分的幹凈是需要他物的骯臟與犧牲鋪墊成的凈土,是更多血淋淋的切斯亡魂,是層層深重不堪的奠基,莫若僅此。

絕色的幹凈,是無法獨活的。而真正堅實的生命,表裏如壹,那濁是沈澱下來,能夠直面世間的真誠。這份真誠,是比任何事物都要重要的。

故於此枉生實為造作,此世實為濁世。

莫嫌我懶。

這樣

那天遲暮,細雨已與漸黃的葉子糾纏了一整日。

豆豆學舞,下午便要曠兩節課,我一人走在路邊,身旁的孩子們一一掠目而過,打著傘,披著校服欲意遮些雨,無奈秋水惱人。我聽著他們對著同伴講述著自己一日的人事情形,用最不經意的言語一點一點地譜寫一生中最華美金貴的樂章,自己全然不覺。待到看透愛透的時日,時光仍未老,只余幾人默默承受,默默懷念,看兒時月光依舊,自己不復當時情懷。

徒添殤耳。

法桐的一葉中間有一滴水,從上面慢慢滑落,掠過我耳邊,墜向大地,無聲無息。

我走著,如一個旁觀者,不曾經歷。

就這樣了,吾等依舊。